《不虚此行》:作为短视频时代矫正装置的慢电影

月下妍2023-09-20  117

导读:《不虚此行》中一共描写了五个普通人的逝去。影片让这些逝者的故事只存在于生者的讲述之中,由此逝者与生者之间的误解、纠缠和遗憾也就成为影片的重要内容。图为《不虚此行》剧照。  桂琳  近期上映的《不虚此行》讲述了主人公闻善作为一名悼词撰写人,有…

  《不虚此行》:作为短视频时代矫正装置的慢电影 

  《不虚此行》中一共描写了五个普通人的逝去。影片让这些逝者的故事只存在于生者的讲述之中,由此逝者与生者之间的误解、纠缠和遗憾也就成为影片的重要内容。图为《不虚此行》剧照。

  桂琳

  近期上映的《不虚此行》讲述了主人公闻善作为一名悼词撰写人,有机会听到很多人讲述自己逝去亲人的故事。固定长镜头为主的拍摄手法,加上缺乏戏剧性的真实生活展现,让很多观众看《不虚此行》的最大感受是慢。尤其是在短视频成为主流娱乐方式的今天,很多电影在短视频思维的影响下已经变得越来越快。在这种对比下,《不虚此行》就显得更慢了。但也正是这种慢,显示出这部电影在短视频时代的价值和意义。

  作为精神理想的“普通”

  学术界在2010年左右提出了慢电影的概念,用来概括一种艺术电影的新风格。其特征大致被描述为“长镜头,去中心的与低调的叙事方式,以及一种对于宁谧和日常的明确强调”等。学者们对慢电影的讨论也是角度多样,褒贬不一。有些学者甚至认为所谓慢电影只是某些艺术精英的自命清高,为了对抗好莱坞经典叙事电影所刻意追求的矫揉造作和沉闷至极的影像风格。

  独立导演出身的刘伽茵,曾经拍摄过很典型的慢电影,所以自然而然将慢电影的创作理念放入《不虚此行》这部商业院线电影之中。比较可贵的是,她恰恰避免了为艺术而艺术的形式追求,将慢电影作为表达自己“普通”美学所自觉选择的电影艺术手法。这里所说的“普通”美学,不仅指对普通日常生活的肯定,更是对大多数普通人的着力挖掘和赞美。

  电影理论家巴赞曾经区分过电影所制造的两种幻象:一种是完全由蒙太奇制造的幻象,因为其意义的单一性和可操控性,这种幻象仅仅是电影幻象本身,与真实世界毫无关联。另一种幻象则是与现实结合,以假入真,能建构起观众对现实的新感受,揭示出现实新意义的幻象。它的妙处就在于并非完全来自被拍摄的现实,也不完全来自对摄像机的操纵,而是两者的完美结合,并最终返回到我们的经验世界,丰富和滋养它。技巧高超的长镜头就是制造这种虚实相生幻象的利器。因为长镜头的优势就是将意向的含糊性和解释的不明确性包含在影像的构图之中,能够让观众的电影感知大于生活感知,呈现出观众自我感知容易忽略的内容。刘伽茵喜爱使用固定长镜头,正是为了实现巴赞所说的第二种幻象,去发掘普通日常中某些宝贵的瞬间,实现她的“普通”美学。

  比如影片中讲述逝去父亲的那个固定长镜头,观众开始的时候可以观察到一个面积很大,以灰色为主色调的客厅。儿子在茶几上放了两部手机,不停接收信息和回答信息。导演有意将他回信息的内容与对闻善提问的回答交织起来,制造某种具有讽刺意味的喜剧感。他似乎对父亲的爱好一无所知,只能发信息询问自己的叔叔。就在这时,妻子推开家门加入画面。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帘后面居然还藏着几盆要死不活的绿色植物。原来这些都是老父亲生前种下的,现在因为无人照料而变得枯黄凋零。

  这个固定长镜头可以说是第二种电影幻象,不仅一个被儿子长期忽略的寂寞父亲形象从中呼之欲出,观众也有机会从中感受这位逝去父亲的孤独,从而思考影片所试图呼唤的更积极的父子关系。如果观众耐心品味,在《不虚此行》中还能发现不少这样精心设计的固定长镜头。这种拍摄手法不仅从技术上对抗目前因为短视频影响越来越常见的电影快速而碎片的蒙太奇剪辑和奇观展示,更是对短视频时代观众的一种抚慰和唤醒,进而去反思在这个全面加速的世界之中,如何学会放缓时间,正视平凡,寻找自我。

  作为治愈力量的“倾听”

  媒介研究者认为旧媒介通常会以内容进入新媒介,比如最常见的就是电影对文学作品的改编。但在一些导演的创作中,文学还可以成为电影的艺术手法。电影创作者其实很早就发现闪回是一种很笨的电影手法。日本导演黑泽明、滨口龙介等从小说叙事中挖掘了一种巧妙的方法来代替电影闪回,那就是让演员通过台词直接讲述过去。因为语言讲述具有更强的主观性和深度性,它不仅可以重新编织过去,更可以与此时此地建立联系,产生复杂和多层面的时间表达效果。人物在讲述过程中的言不由衷和欲盖弥彰,更是观众捕捉人物真相的绝佳机会。

  刘伽茵显然也对在电影创作中挖掘文学的艺术力量十分着迷。《不虚此行》中一共描写了五个普通人的逝去,虽然逝者的故事是影片最主要的内容,在影像表达上它们又都是缺席的。影片让这些逝者的故事只存在于生者的讲述之中,由此逝者与生者之间的误解、纠缠和遗憾也就成为影片的重要内容。值得注意的是,刘伽茵的创作并不是为了去揭示逝者的真实性,更不着眼于逝者与生者关系的复杂性,这恰恰是我们前面提到的黑泽明、滨口龙介等最重要的艺术诉求。在自己的“普通”美学原则下,她选择了去“美化”这些逝去的普通人,努力向观众传达更多的温暖和善意,实现对观众的治愈效果。

  影片最关键的不再仅仅是讲述,更是倾听。主人公闻善,一个由失败的编剧转行为悼词撰写人的普通人,他在片中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倾听。通过倾听、提问和不停地追问,他竭尽所能地将生者对逝者的回忆挖掘出来,甚至是他们忽略或试图埋藏的部分。很多观众会质疑闻善职业的真实性。的确,作为一个靠写悼词谋生的人,他过于“敬业”。他不仅恪守一个完成才接手下一个的原则,这本来就让自己的接活量受限,而且还不惜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努力还原逝者的故事。因为闻善这个角色其实也是巴赞所说的第二种电影幻象:一个现实与理想交织下的人物形象。他一方面似乎很真实,刘伽茵在采访中谈到她对闻善租住房的选择,闻善衣着的选择等都是强调了他的真实。但另一方面,他更是刘伽茵“普通”美学所塑造的理想人物。他之所以如此执着于倾听,是因为倾听后面是他化解人与人之间隔膜、误会和遗憾的强烈愿望,也就是导演一再强调的渡人与被渡。闻善通过倾听在渡人,他也被讲述者所渡。影片对他与患癌的方阿姨、寻找自杀网友的金穗之间的讲述和倾听处理得就很动人。

  但作为刘伽茵首次尝试的院线商业电影,《不虚此行》既有我们上面分析的精彩和有创意之处,它的创作短板也不少。

  首先,导演虽然擅长固定长镜头的慢电影拍摄手法,但在剪辑技巧上就明显功力稍欠。巴赞虽然赞赏长镜头,但认为蒙太奇也是电影非常重要的手法,两者的结合才能成就一部真正优秀的作品。滨口龙介就十分擅长剪辑,因为他发现拍摄的当下有时很难把握场景里的所有精要,有些东西只有在剪辑阶段才看得到,所以剪辑才是导演要做真正决定的时刻。在《驾驶我的车》中,观众能够感受到一种看似平静,但在家福和女司机之间默默积聚情感力量的剪辑手法,直到家福和女司机最终痛哭相拥时,他们之间相互的拯救过程也让观众深深震撼。对比《不虚此行》,虽然也希望在闻善最后的被渡片段形成情感高潮,但因为剪辑处理得比较突兀,有些地方甚至不太合理,导致观众不仅不能完全理解闻善最后的情感失控,更是无法与他形成共情。

  其次,该片对讲述和倾听的重视,使得剧本的对话编写和演员对台词的处理都成为《不虚此行》最重要的艺术魅力来源。影片在处理这些时也出现了不少问题。比如很多对话的编写有些做作,对日常口语的锤炼有些不够。导演显然对自己熟悉的领域更得心应手,所以闻善与自己导师的一段关于编剧的对话是影片的华彩段落,既是日常口语,但又韵味悠长。方阿姨和金穗的台词处理也很不错,但“很狗的”大哥和IT创业老板两个故事的台词处理就比较生硬。影片对闻善与小尹之间的对话处理可以说是最大败笔,这也导致小尹秘密揭露的时候本该是影片的又一个情感高潮,但却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综上所述,《不虚此行》虽然是一部在创作上需要继续打磨的电影,但更是一部真切而有创造力的电影,甚至蕴含着对短视频时代病症的某种矫正力量,可以给后面的电影创作者带来诸多启示。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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